灰天与金光:东江湖的摄影之行

在湖南中部的村庄待了两天沉浸在当地的文化与传统之后,我们把车头转向南边的郴州与环绕其周边的“千岛湖区”。湖南的这一带在国内以山水闻名,虽不似张家界或桂林那样享誉国际——也许这正是好事:不在“必去清单”上的地方,往往更能带来惊喜。

车程几个小时,风景从平坦的农业河谷,逐渐变得更为起伏、也更葱郁。等我们抵达郴州(Chenzhou,一座按中国标准仍算从容的四百五十万人口城市)时,已是傍晚,雨也落了起来。

一座“换挡中的”城市

郴州位于数条山脉的交汇处,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流为整座城市提供了天然的方位感。夜里,老城活络起来:常见的街头群像、烤万物的小吃摊、卖着“并不需要却忍不住想买”的小店、吃过晚饭溜达的家庭——在中国的城市里,这就是晚间所做的事。

但第二天清晨,郴州又露出不同的一面。日出后不久、城市尚在醒来的时段,我们走在老城的街上。只有少数几个人在外:餐馆伙计在冲洗人行道,几位老人倚在店门看着一台旧电视,屏里放着更旧的戏;一位大娘用那种“几百年来都一个样”的扫帚清扫街面。这些年我越来越喜欢的,正是这样的中国:城市从“表演”里退场,只是自然地存在。

原计划那天要进山,去郴州名气颇大的某条山脉徒步;但天气不作美,而我的腿更不配合——前一日的小伤让陡坡不在选项之内。于是我们调整行程(旅行中常态),把目的地改为东江湖(Dongjiang Lake)。

当酒店本身成为目的地

Zephyrus Art Resort Hotel(泽菲罗斯艺术度假酒店)就坐落在湖畔,离郴州城区有一段车程,路上会穿过更小的城镇,风景也愈发乡野。抵达时,我有点意外。

建筑把现代主义的极简与中式元素结合在一起,却不显堆砌:线条干净,材质自然,园景既经设计又保留野趣。房间的尺度足以让人真正“摊开来住”,细节也颇见用心:从茶席的布置,到不同时段窗边的光线,都像是有人认真思考过“什么能让空间真正宜居”。

我通常不是会在酒店里久待的人——酒店多半只是“在你真正想去的地方之间,用来睡觉的地方”。但这家酒店让人愿意把它当作目的地:坐着喝茶、翻本书,也算度过一个名正言顺的下午。

我们在河边的小馆吃了午饭,看着水流缓行,尽量不去想头顶日益厚重的云。

用手头的一切去创作

下午到湖区核心地带时,天气已从“悬而未决”变成“彻底糟糕”。灰天、平光、阵雨,有时还挺大。我在照片里见过东江湖的祖母绿,如今却是混凝土一般的灰。

每个摄影师都经历过类似时刻。你预想黄金时刻,想象绚烂的侧光扫过主体,而现实却给了完全不同的剧本。你可以抱怨,也可以就地取材。

我选择了后者:去寻找形与对比,以及只有阴天才能酝酿出的氛围感。我切到黑白,去找不依赖色彩也能自述其事的构图:岸线的几何、空水域的负空间。比“好光”里拍摄更难,要更用力地寻找能成立的画面;但当它们成立时,满足并不打折。

艰难条件有某种诚实。它剥去“轻易的美”,逼你看得更深、想得更细,为什么要把相机对准这里?那天下午得到的影像,和我计划中的并不一样,却是当天馈赠的结果——而这种馈赠,我学会了心怀感激。

当太阳终于露面

在当地的最后一早,雨停了,阳光像从未离开过一样洒下。我们早起去看小东江(Xiaodong River)上的渔人——东江湖真正的“名片”,几乎出现在所有旅游画册与社交媒体的画面里。

渔人们清晨驾着传统木舟,在薄雾尚未散尽时下网。他们抛网的圆弧动作需要多年练就:网在空中如花绽开,再轻落水面。它美得近乎“太完美”,像是为摄影机特别编排,可这的确是当地世代延续的打鱼方式。

我们与各路旅行团同时抵达,这是难免的。但等第一波人潮回到巴士、去赶各自的打卡点后,沿河步道基本成了我们自己的。成公里的铺装步道在树荫下蜿蜒,湖景在枝叶间忽隐忽现。清晨温柔、日光暖和、微风轻拂,走路因此变得毫不费力。

比渔人更让我惊喜的,是这里的基础设施。我记得七八年前去中国一些景区,常因“过度商业化”而失望:塑料纪念品店、星巴克与麦当劳突兀地出现在自然核心区里,仿佛游客开发反而踩到了游客该看的东西。

这里不一样,而且这种不同相当重要。园区不许社会车辆驶入,游客统一乘坐接驳巴士,在沿线设定站点上下;你可以选择在站点间徒步,或继续乘车前往下一处。沿河步道保持了洁净,与景观融合而非主宰。少量的设施——洗手间、小卖部——被安置在上方的公路边,不会闯入步道视野,布局经过深思熟虑,而非随意堆砌。意外,但令人欣慰。

这种事很容易被当作细枝末节,但细节积少成多,最终塑造出一种“被尊重而非被榨取”的体验。近些年中国在这方面投入了很多精力:重新思考旅游与自然保护如何共存——而成果正在显现。于是有了这种地方:你会想再来,而不是“来过一次就够”。

当天下午我们离开湖南南部,清单上留下不少“未完成”:最初吸引我们来到郴州的山脉、更长的峡谷游船、据说遍布的溶洞、以及一打尚未踏足的步道、观景点与小村落。

等我回来,山还在。而我也会回来——这正是此类地方的魅力:它只给你看够,勾起对错过之物的好奇;让人意犹未尽;也再次证明:中国的美,远不止那些人人早已熟知的名字。

Bertrand Renaud(贝特朗·雷诺)是一位获奖的法国摄影师,常驻香港,主要拍摄华南地区的街头与风景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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